周口店博物馆 南京猿人洞
在北京上学时曾去过周口店, 那是第一次。当时在班委会上荣任文娱委员, 负责买电影票, 组织郊游。 美丽的女班长学养具佳, 其父亲是某局领导。 那年月很遵重干部, 派两部车让我们去郊游没有问题。 但手续还是要完备, 过程也很重要。 要开张介绍信, 说兹有我校我系师生若干, 欲往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研究古人类兼缅怀中华民族的祖先, 希贵单位大力支持为盼云云。 于是我与班长揣上介绍信, 骑上自行车前往联系。 班长当然是蓝裙白衬衣, 典形的北京女学生打扮, 那一股青春朝气, 比什么牌子的化妆品都好看。 我则是蓝中山装, 四个口袋, 硬领上微微露出一点儿白衬衣领子, 很标准的文革后青年。这么一对青年才俊在北京的大街上骑行, 春风得意车轴疾。 进了班长父亲的单位, 更引来一些异样的目光。大概她父亲也许可能或者有什么见解, 特意留饭。 这些回忆, 辉煌得很。
局里派了两部解放牌大卡车, 把我们先拉到宛平城,同学们登上城楼, 指点江山, 粪土当年日本鬼。 下得城来再步行前往芦沟桥, 数一数石狮子, 摸一摸狮子头, 全没有时间观念。 我紧催慢催, 也把这百十号人捏不到一堆, 还是级长老宿大吼一阵, 才集合起众人上了车往周口店进发, 慌乱中司机又找错了路, 待到了周口店古猿人遗址,铁栅大门已经关上了。 一看表, 四点三十二分,遗址四点半清场, 五点钟闭馆。
这一下两车的人都傻了眼, 刚才紧催不行的人现在也哑口无声。 没办法我只好跳下车去, 整一整衣领, 递上一包大前门, 说声, 师傅, 车迷了路, 不怪司机, 我们下次一定准时。 不知是这几句话的作用还是香烟的威力, 那大门竟如芝麻开门般的打开, 众同学一哄而入,票好象也没买,颇有点儿当年火烧赵家楼的气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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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飞逝。真没想到, 与周口店一别竟是四分之一个世纪。
2006年夏天, 陪着父亲, 带着两孩子, 再往周口店探胜。而如今的周口店古猿人遗址, 门前冷落车马稀, 一看就不是什么热门旅游景点。正好, 父亲喜欢的就是这类环境: 清静, 幽深,不加修饰。
很遗憾的, 当年来此一游的印象几乎完全没有了,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我那时具体做了些什么, 看到了些什么。只记得去猿人洞反而要往下走, 说是洞也没有什么洞, 好象是个天坑。 如今, 一条长长的车道由停车场通向山上的博物馆,干净整洁。 道路两旁树立了为中国考古做了贡献的人物看板及纪念文字, 有裴文中, 贾兰坡等人, 令人感动。
说起周口店与北京猿人头骨, 又是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长话短说, 这盖世无双的无价之宝, 如今找不到了, 起码不在中国人手中。 其去向, 不外乎三, 美国人偷去了, 日本人盗去了, 沉到海里或毁掉了。 不管是那一种, 都是中国人以至全人类的共同损失。 当然, 这是我们的东西, 我们的损失最令人痛心。
遗址博物馆前有一猿人头像,也不知道像不像当年的猿人。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上去比照一番, 看谁最像祖先。平时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的对头, 此时忽然都谦恭起来,推让了半天, 也没有个结果。 他说她象, 她说他象。 考证了半天的结论是, 爷爷最有祖宗像, 原因很简单, 爷爷与祖先最为接近, 其次是爸爸。 不用说, 年纪最小的女儿是役大获全胜, 每人都被她推到祖宗旁边去照了张比较像, 说还要打印出来作细节研究。 平时一本正经的爷爷此时也只能任由他乖孙女百般摆布:“对啊, 爷爷, 你把下巴伸长一点儿, 嘴巴再努出来一点儿,对,对, 就这样, 这就更像了嘛”。 呵呵, 这回偷笑的可是我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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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整个遗址都修得很好, 把钱花在这些方面真是不冤枉。 门票是三十元,是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最物有所值的票价。 但我买了门票还要乐捐, 心甘情愿。小家伙们也来问我要钱捐助, 那不行, 请把你们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嘀嘀咕咕了半天, 每人只捐了区区一元, 还没有在青城山买猴食花得多, 实在小气。 看出我的不屑, 一人自我解嘲道:“这里的猴子是不吃东西的, 死的, 用不着捐很多。” 怎么猿人变成了猴子? 愤。 另一人说:“现在捐多了不划算, 等打折的时候再捐。” 告诉她捐款不打折。 回答说你们不是说在中国花钱都要问打几折。 如果这里是打五折, 她捐一块就等于捐了两块。 什么逻辑!
从博物馆里出来, 就可以上山了。 我们选择先去猿人洞, 然后经鸽子堂去其它发掘点, 最后去发现山顶洞人的山顶洞。 猿人洞是周口店遗址的重中之重, 也是最先发掘出土那块完整的北京人头盖骨的地方。 所谓猿人洞, 实际是个大坑, 原先的石灰岩溶洞的顶部已经塌陷,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由于发掘, 里面的土层都暴露出来, 一层一层的标上数字, 共有十三层之多。 如果考古的结论可靠, 北京人据说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到四十万年, 约从五六十万年前开始, 最后的十来万年则不见他们的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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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说很容易, 其实五六十万年是个什么概念, 谁也不知道。 如何对孩子们说, 就更难了。没办法, 教育孩子是父母的天职, 好赖也要试试,尽力而为。
这么说说笑笑, 这考古之旅变得不那么枯躁。 不过说实在的, 这五六十万年的历史长河还真是难以想象。 不说别的, 单说我们中国自己在最近这五六十年内整出了那么多事, 就够让人吃惊的了。 故毛泽东主席说, 一万年太久, 只争朝夕。 五十个一万年,可是一亿八千两百五十万个朝夕。 这么些个朝夕, 猿人去争一争, 进化成了人类。 人类去争一争呢, 不知道能不能进化为超人类?
由猿人洞可以走到鸽子堂。 该处得名于发掘时有许多鸽子栖息。 但为什么称为堂却令我不解, 山岭洞穴也没看出有什么堂的样子。 现在有点儿后悔没有要求免费导游, 因为不喜欢导游的紧迫感。 但如果有导游的话, 能从考古的角度对整个遗址有更深一层的理解, 孩子们也能多学两句中文。
从鸽子堂后开始上坡, 坡道修得很好, 树木扶疏, 还有轮椅道, 让残障人士也可以同大家一同欣赏祖国的瑰宝而不用借助别人的帮助。 目前, 国内有不少景点都增加了此类设施, 令人欣慰。 可惜的是, 据说有的地方并不是自愿自发地修, 而是为了申请成为联合国遗产。 申请成为联合国遗产也不全是真为了更好的保护文物, 而是为了提高知名度,好赚大钱。 如此本末倒置, 一旦申遗不成功, 或申遗成功, 都可能不会再重视此类设施了。
坡道的上方就是各发掘点, 分别是第15地点, 第4地点,第12地点和第3地点。第3地点地势颇高, 建有木梯,第4地点则称为新洞,大概是后来开掘的。
八月的天气甚热, 但周口店之所在却凉爽宜人, 而且越往里走越凉快,北京猿人们还真会避暑。山里也没有任何游人, 所以我们可以放声说笑。 不知是不是声音太高, 引得山下的住家里, 鸡鸣狗吠, 回声荡漾。 眺望远山近壑, 觉得人烟开始绸密, 不是想象中那种出产化石的荒山野岭。 这龙骨山一带, 象是正在开发的地带。 很简单, 这房山县变成了房山区, 开始都市化了。不单单是都市化, 好象还是工业化, 起码采石业很发达。 山上有一个休息处, 坐下休息时, 听见了采石放炮的声音, 还有断断续续的汽锤打桩声传来。 不用说, 附近有人正在盖屋起楼, 而且这楼还不小。
最后到达的是山顶洞。这里发现的山顶洞人, 距今只有一两万年的历史, 进入新石器时代了。 这就与现在的人类基本没有两样了。 因为我们所知的世界历史已经有了约七千年, 中国的历史也有了约五千年, 进入文明社会了。这个文明, 我对孩子们说, 不单单是我们常说的礼节礼貌, 更是结构。 纵的方面, 有了尊卑长幼,选举与被选举,领导与被领导; 横的方面, 懂得克己复礼, 以商谈解决问题。 而不再动物式的以纯武力决定一切, 象动物园里的猴王争霸一样。
参观完山顶洞, 就可以下山了。 博物馆的后面还有个第二地点, 时间充裕者可以参观。 还有其它的发掘点, 不在遗址内, 但听说也保护起来了。相比当年裴文中, 贾兰坡等中国考古的先驱者, 今天的条件是好得太多了。 不幸的是, 考古的工作条件虽然好一些, 但对文物的保护还远远不够, 因为现在知道文物价值的人多了, 盗卖者和收藏者也多了。前些天, 一位加拿大有钱人在博物馆展出他收藏的中国文物精品, 五百多件文物中, 许多是近年出土。 展览在加拿大引起争议, 因为中国政府立法禁止文物出口, 这些东西显然是盗卖而来。 换句话说, 这位收藏者买的是赃物, 其行为是窝脏销赃。 但是, 窃钩者盗, 窃国者侯。 他偷了你的传国之宝, 也是正当收藏。你就是看一眼他的东西, 也是侵犯了他的知识产权。 端看与论在谁嘴里, 看谁的团伙大, 家伙粗。
说到周口店, 当然不能不谈谈裴文中, 贾兰坡等中国考古先驱筚路蓝缕发掘北京猿人头盖骨的惨淡经历, 以及后来那头盖骨又如何丢失的沉痛往事。下面转贴一段央视国际的文章, 讲的是发掘过程:
由于这里发现了化石,裴文中也就常到里面观察。当他听到一个人说,下面发现一个圆圆的东西露出来,他就进去和技工一起发 掘,由于露出来的部分渐渐多了起来,他就激动地大声喊:“人头!”两个字刚出口,发掘的几个人就围拢来伸头向下观望,因为这是大家盼望已久的东西。有人提 议,立即把它挖出来,但也有人反对,认为天色已晚,最好等明天再挖,免得弄坏,它已在里面呆了几十万年,哪里还在乎十几个小时呢?裴文中考虑再三,生怕出现意外,最后决定当天晚上就把它挖出来。头骨化石,一半埋在松土中,一半埋在硬土中,把周围的土掏空,裴文中用撬棍轻轻地把它撬下来,头骨的一部分虽然由 于些微震动而破裂开来,不免使他心中后悔,可是他也借这个机会看到头骨的厚度和脑面构造,又多少有了一点安慰。其实它有点破裂,并未使后来的研究受到任何影响,黏接后很完整。
… …
裴文中在12月6日把头盖骨送到北平。头盖骨挖出来很潮湿,一碰就碎,在他送往北平之前还得进行处理。裴文中、王存义、乔德瑞三人,日以继夜地生上火盆——用 他的两床旧棉被先包起来,外面再用褥子毯子与普通行李一样捆好。裴文中留下了这样的记录:“我们乘的长途汽车到了北平西便门照例要检验,我在事先已有准备,随身带有几块化石,给检验人员看,告诉他们我的行李中是这种东西,请他们免检,如果一定要看,也不能允许把外面糊的麻袋和纸张揭开,如果非要揭开不可,那就只好请他们先拘捕我。检验人很客气,只令我把行李打开看了看,并没有要求揭开外糊的麻袋和纸张查看里面的东西。”头盖骨一路平安运到了北平。
烘烤它,干了之后,又用水糊上几层棉纸,厚厚的,又糊上石膏加麻袋片,然后再放在火盆旁边烤。裴文中看见外面的石膏既干又坚固了,就把它裹在行李中
但如此珍贵的国宝又是如何丢失的呢? 现在的公论是由于日寇侵华造成的。因为从北京人头盖骨发掘出来之后,就一直妥善地保存在北京协和医院里。如果不是因为日寇侵华, 它应该还保存在那里。 下面再转贴一段比较合理的史实:
1941年, 美日关系日趋紧张,住在北京的美国侨民纷纷逃离中国,日军开始占领北京的一些机关,协和医学院看来也难以幸免。当时的中国地质调查所所长翁文灏和北京协和医学院行政负责人胡恒德商量,有三种处理方案:第一 ,考虑把化石运往抗战的后方国民党政府的陪都重庆。但是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长途运送,安全难以保障;第二,在北京找个
秘密地点隐藏起来。但毕竟是在沦陷区,同样无法保证安全;第三,送往美国保存,当时看起来还是一种比较好的选择。尽管 这一做法违背了当初中美双方人员签定协议书上规定的人类学材料不运出中国的条文。但是万般无奈出此下策,事实上已经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了。
1941年秋末冬初的一天上午,曾研究过北京猿人化石的魏敦瑞的女秘书赫斯博格告诉胡承志(现在在地质矿产部),北京猿人化石标本要装箱运走。当天下午,胡承志到东城的娄公楼向地质调查所新生代研究室主任裴文中请示,裴文中说 :“立即就装。”次日,胡承志和协和医学院解剖科技术员吉延卿一起装箱,总共装了两个木头箱子,箱子都是用白木板做成的,没有刷油漆。据胡承志回忆:“两个木箱装好后,大箱上标着CAD1的字样,小箱上标着CAD2的字样。装好之后, 我们把两个箱子送到协和医学院总务长博文的办公室,我们就交了差。”大约是在12月8日,日军占领了协和医学院。第二天,裴文中告诉胡承志:协和医学院院长王锡炽(另一说是美籍华人王恭寅)说,送到总务长办公室的两个木箱当天就转送到 F楼4号保险室里,过了一夜又被送走,但不知道运到哪里去了。如果事情属实,推测装有北京猿人化石的木箱离开协和医学院的最后时间应是在1941年11月17日至20日之间。
还有人说,博文大约在11月底把这两个装有北京猿人和山顶洞人化石的木箱送到美国大使馆,计划运送到纽约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12月5日上午5点钟,带着北京猿人化石箱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专用列车离开北京,计划沿(北)京― 山(海关)铁路开往秦皇岛,把化石箱送上“哈里逊总统号”轮从海上运往美国。但是,12月7日爆发了日军偷袭珍珠港事 件,次日日军彻底占领了北京至秦皇岛一带,运送化石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专用列车在秦皇岛做了俘虏。而“哈里逊总统号” 从菲律宾马尼拉一开航,就受到日舰追逐,在上海附近搁浅,所以一直未能到达秦皇岛。
今天, 不论北京人头盖骨是在日本人手里, 还是在美国人手里; 不论她是沉到了海底还是遭到彻底毁坏, 都是我们中国人永远的痛。北京人头盖骨的遭遇,与我们中国人的遭遇一样, 孱弱,就无法保护自己, 就不得不托庇于别人, 就只能吞下这些苦果。 走下龙骨山的时候, 只觉得心里头波滔翻滚,就象网友ANN2004所说的,五味杂陈, 感慨良多。
孩子们好象察觉出了我心绪的变化, 小心异异地说:爹地,你是因为北京人的头骨找不到了而不高兴吗?
当然是。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历史上, 令人不高兴的事太多了。 只希望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起码, 不再发生在我们中国人身上, 不再发生在我们的孩子们身上。 但是, 我也感到高兴, 高兴的是我能够亲自为孩子们讲述所发生过的事, 从五六十万年前, 一直到现在。
